我与
沈昭云成婚七年,是满京城都知道的怨侣。
她嫌我**牌位脏了将军府的祠堂,命人扔进柴房,当夜我一把火烧了她新修的园子。
我旧伤发作咳血,她只回了一句:“等他死了再来报丧。”
所有人都以为,我们会这样互相折磨到死。
直到那日,她当着满院下人,把当年亲手给我缝的冬衣扔进火盆。
而她的师妹
谢近雪徒手将冬衣拿出,转身挡在我面前:
“师姐,这是**的衣裳,留不留该他自己说。”
沈昭云皱眉:“这是我们夫妻的事。”
“夫妻的事,就该让人看笑话吗?”
两年来,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我这边。
自那天起,偏院里多了一个人。
我右手有旧伤,一到阴雨天就端不住碗。
药碗摔在地上,门外的下人听见了,只当我又在发脾气,没有一个人进来。
是
谢近雪推开门,握住我的手:
“伤成这样,怎么不喊人?”
第二日,她拿来军医开的方子,此后每个雨夜,窗台上都会多一只药囊。
后来,她抱着一卷北境图来找我:
“这张图我看不懂,**教教我。”
我只打算随口说几句。
可她带了纸笔,我说一处山口,她记一处,我说哪条河冬天会封冻,她便在旁边画个小圈。
灯芯剪过三回,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讲了快两个时辰。
临走时,她指着图角一道细细的折痕说:
“师姐书房里挂的那张,也是你画的吧?我认得你的笔法。”
我在
灯下坐了很久。
原来这世上,还有人记得那些图出自谁手。
入冬第一场大雪那晚,
谢近雪抱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口,睫毛上落满了雪。
布包里是一件新冬衣,她的针脚并不比
沈昭云好多少。
“我手笨,缝了七天。”
她把手藏到身后,我还是看见了指尖密密的针眼,“不过总算缝好了,希望你喜欢。”
雪落在她肩头,她笑靥如花:
“**,我对你好,不是在替师姐赔罪。”
“我心悦你。”
“离开将军府吧,我愿和你一生一世。”
我告诉她,我心里那个人还没忘干净,我这副身子,也未必能陪她走多远。
她仰头看我,眼眶通红:“那我也认。”
那一夜,我签下了
沈昭云早就派人送来的和离书。
谢近雪没出过远门,我便连着画了三个晚上,把出京的路一段段标好。
哪处驿站冬天不封路,哪家客栈的炭火足,她怕冷,要走南边那条官道。
两日后,我揣着那张路线图去书房,想和
沈昭云把和离文书的事办清楚,再去找
谢近雪定启程的日子。
书房门没关严,里面先传出了
谢近雪的声音,轻快得我几乎认不出来。
“和离书他已经签了。”
沈昭云轻笑:“我逼了他两年都不肯走,你两个月就办成了?”
“随便找了件粗制滥造的冬衣,他居然感动成那样。”
谢近雪顿了顿,声音软下来,“哥哥,我答应你的事,做到了。”
一道温润的男声应道:
“辛苦你了。往后别再同他走那么近,你还要嫁人的。”
我站在门外,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雪水。
是谢临风。
谢近雪的义兄,也是
沈昭云年少时求而不得的人。
谢近雪是谢家抱回来的养女,与他并无血缘。
她跟我提起过他,说义兄和师姐的旧事,她谁都不偏帮。
可现在,她只轻轻说了一句:“哥哥高兴就好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,
沈昭云的声音低下去,是我许多年没听过的温柔:
“临风,委屈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“顾砚川一日占着正夫的位置,你就一日进不了将军府的门,我们怎么长相厮守?”
“只有他自己走,你才能干干净净地进门。”
沈昭云又对
谢近雪道:
“和离文书落印要半个月,这半个月你接着哄他,出了城,找个由头分开便是。”
谢近雪迟疑了片刻:“若他知道了……”
“知道又如何?他舍得拿你的名声去闹?”
门边的老管事认出了我,脸色煞白,生怕我一脚踹开门。
我没有进去,只把和离书交给他:
“劳烦转交将军,别说我来过。”
走出两步,我又回头问:“落印是半个月吧?”
老管事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廊下风大,一封旧信从我袖中滑出来,落在雪里。
那是
沈昭云第一次独自领兵时寄回来的:“砚川,等我回来,想吃你煮的面。”
我弯腰去捡,胸口猛地一绞,一口血咳在信纸边角上。
那年她被困孤城,我替她挨了一刀,伤到肺腑。
她在我床前守了三天,说往后再不让我替她涉险。
后来我每提一次从前,她就觉得我在提醒她欠我多少。
半个月前,医者摸过我的脉,摇了摇头。
旧伤恶化,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。
我谁都没告诉。
我原以为,临死前总算还有一个人,愿意陪我走最后一程。
原来连这最后一程,也是她们替我安排好的。
我把那张路线图折好,收进怀里,独自去了城南的棺材铺。
“替我备一副棺材,再寻一块清静的墓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