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柳文远看着女儿一溜烟跑向后堂，无奈摇摇头。十二岁的姑娘，性子依旧这般跳脱。
灶间，柳张氏正盛鱼汤，听见脚步声，头也不回地念叨：“你爹也是，王掌柜托他打听米价，他半路看见旁人搬米袋还上前搭把手，也不顾自己的老腰。”
柳明珠合上账本收进柜子，凑到灶台边，盯着锅里红烧鲫鱼。鱼身划着刀口，浸在酱色汤汁里，撒一把翠绿葱段。她伸手想去***，手背被柳张氏轻轻一拍。
“没规矩，当心烫着。”
“阿娘，我就闻闻香味。”柳明珠缩回手，笑嘻嘻的。
柳张氏瞪她一眼，眼底却**笑意。她已经四十出头，面颊布下些许操劳细纹，可一双凤眼依旧秀美，笑时嘴角一对浅浅梨涡格外动人，当年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秀女子。
她出身普通农户，父母本分朴实。当年柳文远尚且是穷货郎，岳父看中他勤劳踏实，才将女儿许配给他。婚后夫妻二人相互扶持，养育两子一女，日子蒸蒸日上。唯独生小女儿那一回遭遇兵乱，成了她心底一道挥不去的印记。
当初怀着明珠回娘家探亲，恰逢齐王起兵，战火突起，受了惊吓动了胎气，在破庙仓促分娩。那时柳文远滞留江北，音讯全无。她产后奶水不足，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徒步十里，才讨来一碗米汤活命，硬生生孤身撑回清溪镇。
“阿娘，”柳明珠一边摆放碗筷，随口闲聊，“我小时候，是不是十分闹腾？”
“闹腾？”柳张氏把烧好的鱼端上木桌，轻轻叹息，“你刚出生那会儿，瘦得像小猫，连哭声都微弱。那个破庙，连个稳妥稳婆都找不到……”
柳明珠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自小她便听母亲反复讲起这段往事，知道自己降生在兵荒马乱之中，能活下来已是万幸，那些久远细碎的细节，她从前从未深究。
晚饭气氛热热闹闹。
柳文远讲镇上的见闻：米行王掌柜一心哄抬米价，镇上几家布庄商户已经打算联合起来制衡。柳张氏一边给他夹菜，一边数落他总爱管旁人闲事，先顾好自家布庄生意要紧。
柳明珠埋着头吃鱼，耳朵听着父母闲谈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日上街，要买新出的绢花。
清溪镇距离京城路途遥远，快马也要五六日行程，京城于她而言，是画本说书里的另一个世界，说书先生口中御街灯火、瓦舍勾栏，勋贵女子香车宝马，满头珠翠，那些光景遥远得与她一个布庄女儿毫无干系。
她最大的心愿，便是年末跟着家人去县城看花灯，去年去过一回，满城琉璃花灯流转，看得她眼花缭乱，父亲给她买一盏兔子灯，烛火融融映着脸庞，那份欢喜她至今还记得。
“爹，今年过年，我们还去县城看灯吗？”她夹起一块嫩鱼肚放到柳文远碗里。
“去。”柳文远点头，“你阿娘也念叨着要扯几匹上好料子，给全家做冬衣。”
柳明珠眼睛一亮，嘴角笑意更深。
她无从知晓，千里之外的京城沈府，另一个与她同岁的少女，正坐在书斋，就着一盏青瓷油灯研读《通典》。
少女指尖翻过书页，腕间一对银镯子轻轻碰撞，细碎叮咚作响。镯子内侧錾刻二字：清婉。
沈清婉放下书卷，抬手揉了揉酸涩双眼。
书斋只点一盏油灯，昏黄光晕映着她半张脸庞。月白色窄袖褙子，是上等建阳罗裁制，领缘袖边镶淡青绫料，腰间系素色丝绦。头发梳整齐圆髻，仅簪一支白玉梅花簪，是母亲去年生辰赠予她的礼物。
案头摊开《通典·职官典》，书页空白处写满密密麻麻簪花小楷批注，字迹秀丽，暗含筋骨，一旁堆叠尚未读完的《汉书》，还有一册新近得手的《花间集》。
门外传来熟悉脚步声，靴底踏过青砖，节奏她再熟悉不过。
“大哥。”沈清婉抬头，笑着开口。
门被推开，沈砚之步入屋内，沈砚之年方二十，去年方才升迁从五品枢密院都承旨，一身青绿官服还未换下，腰束乌皮带，头戴硬翅*头。
他眉目生得酷似父亲沈嵩，眉骨高峻，眼窝略深，下颌线条利落，不笑的时候神色偏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