笼中人

《笼中人》
醒来时，我已经变成了一只仓鼠，耳朵上烙着编号G-07。
隔壁的豚鼠用爪尖在金属笼网上划出字来：这儿会把人变成动物，****，本就“无罪”。我并不意外——我曾经就是这里的研发助理。
真正把我拖进绝望深渊的，是走廊尽头的第三个笼子。编号G-090，关着一只灰色的小仓鼠，那是我九岁的妹妹。她蜷在一只被植入了母性记忆的母鼠怀里，已经彻底忘了自己曾是人，更认不出我了。
三天前，她在笼底歪歪扭扭刻了一个字：哥。刻完，就转回身缩回到母鼠怀里去了。
可就在今天，增强剂的注射名单上，赫然有她的名字，也有我的名字。而那些人正在商量，要把她回收处理掉。
第一集
醒来的时候，我完全辨不出方向。视野被压得极低，离地面才不到三厘米。光线是惨白的，没有半分温度，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木屑的霉味。
我低下头看向自己——浑身覆着灰白色短毛，长着四条细弱的小腿，身后还拖着一条短短的尾巴。我心里一沉：竟然真的变成了一只仓鼠！
慌乱之下，我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前爪上，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猛地扎进脑海，我这才反应过来：这不是梦。隔壁笼子里的豚鼠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，就这么直直望着我，看得我心里直发毛。
整整花了三天，我才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。
第一天我僵趴在原地一动没动，第二天开始默默观察周遭环境：走廊的布局、门禁的位置、巡逻的机械哨兵，还有工作人员的**时段，我都一一暗暗记在心里，直到第三天，我终于彻底接受、不再抗拒眼前的现实了。
此刻的我，只是编号G-07的实验仓鼠。但我作为人类的记忆丝毫未减：我叫林子千，二十七岁，曾经是博远生物科技的研发助理。
两年前的那个深夜，我在实验室整理数据时，亲眼撞见了惊悚的一幕：前一天还一切正常的实验人员，仅仅一个晚上就彻底变了模样，变成了一只猴！那一刻我才猛然醒悟，这个项目从根上就不是什么新药研发。
我上前拦住主管询问，他的语气却平淡得可怕：“你正在参与的，是一项能颠覆世界的技术。”
“你们这是在把活生生的人，变成动物！”我厉声质问，他没有否认。
当天晚上，我偷偷拷贝了项目的核心数据，本来已经动了举报的念头，可最终还是因为怯懦，选择了一走了之辞职。我本以为这样就能全身而退，没想到三个月前，一张要求赔偿五百万违约金的律师函突然砸到我面前，我根本拿不出这笔钱。
法务部的那个女人给我指出了唯一的出路：签署自愿实验协议，欠款就能一笔勾销。“纳米载体神经增强实验，全程安全***。”我翻完协议，目光死死盯在最后一行——实验期间，受试者法律人格暂时中止。
走投无路之下，我只能签了字。可谁能想到，没过多久，博远的人就不知道从哪儿查到了我妹妹林小米就读的寄宿学校地址。他们丧心病狂，竟然拿着棒棒糖接近米粒。米粒年纪太小，根本没看清协议上写了什么，就稀里糊涂地签了字。
当天晚上，我给住在寄宿学校的妹妹米粒打了最后一通电话。
“哥要出一趟远门。”
九岁的她很敏感：“哥，你别骗我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她小声哽咽着：“你答应过妈妈，要好好照顾我的。”
“……我会的。”那是我最后一次以人类的身份和她说话。
再次醒来，我已经在铁笼里了。耳朵内侧，印着一枚黑色烙印：G-07。
隔壁笼子的豚鼠一直在观察我，它蹭到隔板跟前，用爪尖反复划着金属网。起初我只当它是躁动不安，直到看清那些划痕居然规整有序，才连忙凑过去细看。
划痕居然是一个字——人，我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。
它接着划：你也是？我没法回应，它看懂了我的窘迫，又划下一行：用爪尖，笼底塑料软。
我屏住呼吸，一点点在笼底刻下：你是谁？它沉默片刻，刻道：和你一样。后来我才知道，它叫阿豚，本名叫陶桃，三十二岁，曾经是博远的临床研究协调员。
阿豚告诉我，这场异化实验一共分三步，最后一步只有两种结局——要么成功逆转，要么被回收处理。
“能活下来的人，”她刻字很慢，“记得自己是谁，苏醒得快，还能和同类抱团。”
“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？”我问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上一批。”
“上一批？”
“我是上一批实验的幸存者。逃出去过，被抓回来了。”
“博远为什么还留着你？”
“他们想留着我做研究。我的编号被消掉，笼子也换了，可他们不知道，几个月过去，我的记忆慢慢恢复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已经装疯卖傻躲了两年多了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，我也没有追问。
深夜，实验室熄了灯，我蜷在木屑堆里，望向走廊尽头。第三个笼子里，一只灰色的小仓鼠正蜷在母鼠怀里安睡。
那是林小米，我的妹妹，今年九岁，编号G-090。之前博远打着“儿童心理健康公益项目”的旗号联系了米粒的寄宿学校，把她也骗到了这里。她还活着，可已经认不出我了。是我把她拽进了这摊烂泥里。
对面板壁的阴影里，一只耳朵带缺口的灰色大鼠睁着眼，正看着我。我一动不动地趴在隔板上，它看了我几秒，又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，阿豚在隔板上刻了一行字：下周注射增强剂。我只刻了一个字：好，紧跟着又补了几行：走廊尽头那只，是我妹妹，我一定要带她出去。阿豚沉默了很久，刻下三个字：我知道。
那天下午，我第一次走到米粒的笼子跟前，她正蜷在母鼠怀里安睡。我伏在隔板上，静静地看了她很久，才动手在笼底刻字，自始至终，她都没有醒过来。
傍晚时分，米粒从母鼠怀里爬出来，吃了些东西，又在跑轮上跑了几圈，才慢吞吞挪到笼底，低着头盯住那行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接着她抬起头望向我，黑亮的眸子还是和当初一样清澈，轻轻歪了歪头。
她探出爪尖，在笼底歪歪扭扭刻下一个字：哥。刻完，便转身蜷回了母鼠怀里。
仓鼠不会流泪，可我趴在隔板上，过了很久很久，才慢慢退回去。阿豚在隔壁看着我，什么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