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每人一百块？我绑定的是临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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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一张圆桌坐了七个人，除了王浩和马主任，剩下五个都是皖北各县的农资经销商。
，肥西人，头发剃得很短，手腕上一串珠子搓得油亮。
，自己也不多喝，每次王浩觉得“差不多了”的时候，他就会恰到好处地端起杯子。
“小王，你是安农大的研究生吧？那学校我熟，你们玉米所的李教授，去年我们合作搞过一次示范田推广。”。
：“是，***是我导师。”
“那咱们有缘分。”

陈彪把杯子往他那边递了递，搁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上。

“你头一回来，我这边几个兄弟陪你喝点，以后皖北这片你常跑，大家熟了什么都好说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，王浩只能端杯。

他喝了一口，陈彪没放下杯子，还举着，笑着看他。

那意思是像是在说，头一回来，这么浅？

王浩又补了一口，陈彪这才把杯子放下来，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。

整个过程没劝你喝，但王浩心里清楚，他得喝，而且刚才那一下，他喝的大概是陈彪的两倍。

然后是旁边那位姓刘的。

“安农大毕业的？我侄子也在安农大，读大二，学的好像是植保。”

王浩就得陪着喝一口。

再旁边那位姓周的。

“小伙子多大了？有对象没有？我们这边有个姑娘挺不错的……”

又得喝一口。

没有人逼他，也没人说“不喝不给面子”这种话。

但每个人都能找到一句让他没法拒绝的话。

一句一句摞起来，他就一杯一杯地喝。

白酒喝了七八两的时候，王浩觉得胃里开始拧着疼。

他借口去洗手间，在隔间里蹲了一会儿，没吐出来，但背上出了一层冷汗。

洗脸的时候。从洗手池旁边的镜子里映出来的，是他惨白的脸。

回到桌上，陈彪正在说今年玉米种的行情，马主任在旁边接话：

“陈总，我们王浩这回过来，就是专门做技术支持的。他研究生课题就是玉米高产，技术这块您放心。”

旁边有人附和，“是啊，技术的事交给他，这其他的规矩还得陈总多提点”

说着招呼王浩去给陈总敬酒。

陈彪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落在王浩脸上：

“小王，脸色不太好啊，是不是喝快了？”

王浩想说“有点不舒服”，嘴刚张开，马主任在旁边接了句：

“没事，年轻人，缓一缓就好。王浩，你给陈总讲讲你们那个密植技术呗，陈总最关心这个。”

话题就这么滑过去了。

王浩调整了一下坐姿，开始讲玉米密植精准调控的基本原理。

说到一半，胃里一阵翻涌，他停了半秒，咽了一下唾沫，继续说。

讲完之后，陈彪点了点头：“研究生就是不一样，讲得清楚。

”然后端起杯子，“小王，听君一席话。这杯我敬你，你随意。”

陈彪自己喝了大半杯。王浩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，里面还剩小半杯白的。

陈彪那句话说得很客气，“你随意”，但包间里其余几个人都在看着王浩。

刘总、周总、旁边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王，眼神都落在他身上。

陈彪敬酒，他一个小年轻，人家都喝了大半杯了，他“随意”个什么？怎么“随意”？

王浩端起杯子，喝了。

放下杯子的时候，他胃里猛地一缩，一股酸热从食管往上涌。

他压住了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。

旁边老王看了他一眼：“小伙子，量不行啊。”

语气里没什么恶意，甚至带着点过来人的宽厚。

但王浩听得出来，这句话的潜台词是：你是安农大研究生，技术是懂，但这行不是光懂技术就能跑的。

王浩笑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
他在心里算了算，入职三个月，这是他跑的第七个县。每次都是这样——白天去农资店拜访，晚上就是饭局。

饭局上他负责坐在靠门的位置，负责添茶倒水，负责在冷场的时候主动敬酒。

他名片上印的是“技术研究员”，实际上就是个陪酒加打杂的。

他想起签合同那天HR说的话：

“我们这边技术岗，不用坐班，主要做新品种推广试验。”

上班第一**管递过来的名片，背面印了一行字：

“科技兴农，服务万家。”

胃里又翻了一下。这回他没压住，喉头一紧，他猛地站起来，凳子往后一蹭，发出很刺耳的一声。

桌上的人转头看他，他捂着嘴冲出了包间。

卫生间的灯是声控的，他进去的时候灭了，他踩了一脚，灯亮了，惨白的光照在瓷砖上。

他跪在马桶前，把刚才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。

晚饭，酒，然后是黄绿色的胆汁，最后是混在黏液里的血丝。

不多，几缕，飘在水面上，被冲下去了。

他靠着隔间的墙壁喘了几口气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，是银行短信：

“您尾号3281的储蓄卡账户于6月28日收到工资4756.30元，当前余额5147.80元。”

“绩效未达标扣发3200元”。入职三个月，没一个月拿到过八千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
站起来，冲水，洗手。镜子里那张脸蜡黄，嘴唇是白的。

他用冷水拍了一下脸，拉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。

回到包间门口的时候，他听见里面的人在说话。老刘的声音：

“这小子是不是不能喝啊？”

然后是马主任：

“能喝，就是年轻，没练出来。多跑几趟就好了。”

陈彪没说话，似乎在夹菜。

王浩在门口站了两秒，推门进去。陈彪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把桌上那碟花生米往他那边推了推：

“吃点东西垫垫。”

王浩坐下来，没吃花生米。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还剩的残酒，对陈彪说：

“陈总，今天谢谢各位领导。我有点不太舒服，先撤了，下次来皖北我再专程拜访各位。”

他把那杯酒喝了。这次没有任何人看他，大家继续聊各自的。

王浩站起来拿了外套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马主任在背后说：

“明天淮北还有个点要去，你早上别误了车。”

王浩说：“好。”

他出了饭馆大门，六月底的夜风扑在脸上，温热的，带着**摊的油烟味。

他蹲在台阶旁边，胃里又开始翻，他干呕了两下，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
他掏出手机，给马主任编辑了一条微信：

“马主任，世界那么大，我想去看看”

王浩看着手机愣了一下，他也没想到怎么会敲出这么一句话，自嘲的笑了了一下，删掉重新发了一句

“马主任，我不干了。”

发完，他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。”

然后他关了机，站起来，沿着淮北的街道走了很久。

深夜的县城和临泉很像，路灯昏黄，电瓶车偶尔从身边过去，**摊的塑料凳子摞在路边。

他在一家亮着灯的小旅馆开了间房，八十块钱。

房间很小，床单泛黄，空调嗡嗡响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想起一年前的自己。

当时自己刚从学校出来，背包里装着毕业证和那学妹送的贺卡，写了四个字：前程似锦。

自己雄心壮志，发誓要在合肥闯出一片天，最起码也要站稳脚跟。

但是现实是，一年的时间不知道换了多少工作，存款没有多少，身体还出了问题。

他闭上眼，迷糊中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他去退房，把公司放在办事处的东西收了，回到合肥的出租屋，看着这个一个月一千五的单间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
掏出手机给房东发了条退租的消息，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。然后买了回临泉的**票。

二等座，一百二十九块。车程一个半小时。

座位是12F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窗外是七月底的皖北平原。

玉米长到一人多高了，绿得发黑，连成一片看不见边的海。

火车平稳地往前开，田野在窗外倒退。他盯着那片绿色看了很久，胃里已经不疼了，空落落的，像被掏过一样。

他想起读研第二年，有一回在试验田里蹲了一整天，导师过来看数据，拍了拍他肩膀说：

“玉米这东西不骗人，你给它多少它就还你多少。”

导师说那话的时候，夕阳照在试验田里，玉米叶子的边缘泛着金边。

王浩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，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