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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是被一脚踹醒的。
不是比喻,一只穿着麻布鞋的脚,实实在在地踹在她腰上。疼,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疼,跟考古工地上被塌方的夯土砸中一样。
她睁开眼。
头顶是灰蒙蒙的天,低矮的屋檐压下来,瓦片缺了几块,能看见天光。空气里有一股混着尿骚和腐烂菜叶的味。她侧过脸,脸贴着冰凉的石板地,墙根下长了青苔,湿的。
这不是工地。
她下意识摸向手心,空的,掌心只有一层泥垢,和一道新鲜的擦伤。
她撑着地面坐起来,胳膊发软,使不上劲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小了,指节还没长开,骨节细,像没成熟的豆荚。她摸到自己的脸,圆的,软的,没有那道在工地上晒出来的棱角。
身体不是她的。
这个认知砸下来的时候,她整个人僵了两息。,胸口猛地一烫,灼,烧,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心口上,烙进皮肉里。她下意识蜷起来,抱住胸口,牙关咬紧,灼热感从心口往四肢走,走到指尖的时候,指尖发麻。
持续了大约十息,退了。
她喘着气,后背的**被汗浸透了。**,她低头看。粗麻织的,灰褐色,短褐,腰间系着草绳。脚上是草鞋,断了带子,用布条缠着。这身打扮她在博物馆见过,战国末年平民女子常见穿扮。
她站起来,腿打了个晃。个子矮了,视线矮了一截。墙根、水沟、檐角的瓦当,都是俯视的角度变了。她扶着墙走出巷口,日光刺进来,她眯了一下眼。
日头偏西了,深秋的日光不烈,但照在脸上还是刺得皮肤发紧。她抬手挡了一下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手腕细得能一把握住。这具身体饿了大半天了,胃在绞着疼,膝盖发软。她咽了口唾沫,唾沫是苦的。
是一条土路,黄土夯的路面,车辙印很深,轮距比秦制窄。道旁是低矮的土坯房,间或夹着几间木板铺面,幌子歪斜。路上有人走动,短褐束发,偶尔有穿深衣的,步子急。
她在路边蹲下来,假装系草鞋,实际上是在辨认。路面土质、行人装束、建筑规制。夯土路,但不是秦国的标准化夯筑。行人多穿右衽短褐,女子绾髻插骨笄。幌子上写的是篆字,偏赵系写法。
赵国。
她张了张嘴,一个字没说出来。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,什么都想抓,什么都抓不住。她蹲在路边,手撑着膝盖,等心跳慢下来。
然后她听见了打闹声。
不远,巷子拐角那边,有人在喊,在笑。那种笑声她太熟了,工地旁边村口的混混欺负外乡人时就是这种笑。
她走过去,腿自己动的,脑子还没下指令。转过拐角,她看见三个半大孩子围着一个更小的孩子。
那三个大些,大概十岁出头,穿着虽然旧但齐整,像是小康人家的子弟。被围着的那个小得多,六七岁的样子,瘦得像一把干柴。他蜷在墙根下,双手抱头,后背上有脚印,短褐被扯破了,露出底下的皮肉,青紫一片。
"秦狗!**是不是给秦人暖过被窝才生下你的?"领头的男孩用脚尖踢他的腰。
那孩子没吭声。抱头的胳膊收紧了一点。
"说话啊!哑巴了?"另一个男孩往他身上泼水,是从旁边水沟里舀的,带着泥。
那孩子还是没吭声。但
苏晏看见他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冷,是忍。
苏晏走过去。她的身体是个十一岁的女孩,比那三个男孩都矮,都瘦。她没有冲上去拉人,而是停在三步外,开口说了一句:"哪家的规矩,三个打一个?"
声音从喉咙里出来,比她预期的嫩。但语气冷,平,不带情绪。她站在那里,逆着光,让他们看不清她的脸。
三个男孩回头看她,领头的皱了下眉。"哪来的野丫头?滚开。"
"我数三个数。"
苏晏说,"你们不走,我喊人。这条巷子住的是赵人,你们三个穿得齐整,家境不差,当街欺负一个孩童,传出去丢的是你们家的脸。"
她不知道这条巷子住的是不是赵人,但那孩子被叫"秦狗",说明他是秦人后裔,在赵国受欺负是常事。而欺负人的孩子穿着齐整,家里多少有点脸面,怕丢人。
领头的男孩犹豫了一下,另外两个往后缩了半步。
"一。"
苏晏说。
"你少吓唬人,一个女娃娃,能把你怎样?"
"二。"
她没喊三,她转身朝巷口走了两步,做势要喊。那三个孩子对了个眼神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走的时候领头的踢了一脚墙根的碎瓦,碎瓦片弹到那孩子的小腿上,渗出一道血痕。
苏晏蹲下来。
那孩子还抱着头,没动。
"走了。"她说,"能起来吗?"
他慢慢抬起头。
苏晏看见了他的脸。
瘦。颧骨撑着一层皮,下巴尖了。嘴唇干裂,下唇有一道旧伤,结了痂。但眉骨的走向不一样,像刀背,锋利,跟这张瘦脸不搭。眼睛更不搭。六七岁的孩子,眼睛应该是懵的,空的,干净的。他的不是。黑得很深,深到看不出底色。有恨,但压着,不往外冒。还有警觉,像一只被打怕了的小狗,盯着她的手,怕她也要打他。
苏晏没有伸手拉他,她知道这种孩子的反应,你伸手他反而会缩。
"我叫
苏晏。"她说,"不会打你。"
他没说话,但抱头的胳膊松了一点。
"你住哪?"
他没回答,眼睛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,又移回去。打量,衡量,判断她是不是安全。这个过程很短,但
苏晏看出来了。六七岁的孩子,不该有这种衡量。
"我不问你了。"
苏晏站起来,"能走就自己走。走不动我扶你。"
她转身要走,走出两步,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"不用。"
声音哑得不像话,但她听清了。两个字,硬邦邦的,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石头。
她没回头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这孩子。
她走出巷口,在路边站了一会儿。太阳偏西了,秋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干草的味道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十一岁的身体,短褐草鞋,没有钱,没有身份,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。
只有掌心那道擦伤还在隐隐发烫,跟刚才胸口那阵灼热一个位置,像同一条电路被接通了。
她不知道灼热是什么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,不知道明天怎么活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,那个孩子,那双眼睛。她在博物馆的画像上见过。陶俑坑出土的军吏俑,眉骨走向、下颌角度、眼裂深度,几乎一模一样。
不可能认错。
赵政。
这两个字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,心口又烫了一下。很轻,像火苗舔了一下就缩回去。
千古一帝,横扫**。书同文,车同轨。
此刻蜷在墙根下,被人踹得满脸是血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苏晏站在邯郸的街口,秋风灌进短褐的领口。她裹紧草绳,朝西市的方向走去。
她知道,那个被她从墙根下拎起来的孩子,有一天会让整个天下记住他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