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嫁前一夜,岑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。
下人们抬着箱笼一趟趟往后门走,库房里搬出来的嫁妆摆了大半个院子,红绸扎得满满当当,映着灯笼光像烧着了一片。
岑杉坐在自己房里,被楚姨娘按在梳妆镜前,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,眼下两团青黑。
这两日她几乎没怎么合眼,闭上眼就是那只翡翠镯子贴着皮肤的凉意,就是父亲转身走出去时那道被烛火拉长的影子。
楚姨娘站在她身后,手里攥着把梳子,梳了半天下不去手。
岑杉从镜子里看见她眼眶又红了,嘴角抿成一条线,腮边的肉微微颤着。
“小娘。”
岑杉先开口,嗓音还有点哑,但比前两日稳了些。
楚姨娘吸了吸鼻子,把梳子搁在妆台上,弯腰从袖口摸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叠叠地打开,里头躺着一支簪子。
银托子镶了一颗成色不错的碧玉,打磨得圆润光滑,在烛火下透着一层温润的光。
“我这一生都没能护住你,”楚姨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吧嗒掉在妆台上,“身上也没什么贵重东西,就这支簪子是我和你姐姐凑了些钱买的,你……你戴着去吧。”
岑杉看着那支簪子,嘴角往上提了提,提得很勉强,眼角却先红了。
她伸手接过来,簪子落在掌心里,还带着楚姨娘手心的温度。
“谢谢小娘。”
楚姨娘弯腰从背后搂住她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,眼泪淌进她发间:
“沅儿,小娘没本事,在府里待了这些年除了让你不愁吃穿,什么都没做成。你这一去……”
岑杉抬手覆在她手背上,轻轻拍了拍。
岑芸在旁边站了半天了,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扑上来一把抱住
岑杉,力气大得她差点往后仰过去。
岑芸的脸埋在她肩窝里,闷闷地说:“去了裴府要好好照顾自己,若是遇到麻烦就派人送信回来,无论如何姐姐都会帮你的。”
岑杉脑袋蹭了蹭岑芸的侧脸,声音软下来:“姐姐,你在家也要好好的,别总跟大哥置气,他那人你越搭理他越来劲。”
岑芸破涕为笑,抬手捶了她一下:“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管我。”
楚姨娘直起身擦了把脸,把
岑杉从岑芸怀里捞出来重新按到镜子前,拿梳子给她通头发,一边通一边念叨:
“记住了,去了裴府谨言慎行,晨昏定省该问安的就问安,莫要让人挑了你的错处。裴府里头丫鬟婆子咱们也不认得,不知是忠是奸,你自个儿多长个心眼,该避的避该忍的忍,明哲保身最要紧,晓得不?”
岑杉乖巧地点头,镜子里那颗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只啄米的小雀儿。
楚姨娘又梳了两下,忽然停住了。
她看着镜子里
岑杉的脸,张了张嘴,又闭上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“小娘?”
岑杉从镜子里看她,“还有什么事?”
楚姨娘咳了一声,把岑芸往外推:“芸儿你先出去会儿。”
岑芸一头雾水:“啊?我做甚要出去?”
“出去出去,我跟**妹说体己话。”楚姨娘不由分说把她搡出门去,门啪地关上,岑芸在外头喊了声“娘你干嘛呀”,脚步声渐远了。
楚姨娘转过身来,脸色有点复杂。
她磨蹭到床边,从袖子里面摸出一本书,封面皱巴巴的,上头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春色秘藏”。
岑杉眨了眨眼。
楚姨娘把书塞到她手里,烫手山芋似的,塞完就往后退了两步,眼睛都不知往哪儿搁了:
“那什么……你嫁过去总是要圆房的……我打听过了,裴大人年纪轻轻爬到这位置,身边从没个女人,府上也没通房小妾,那方面许是……没什么经验。”
岑杉低头看着手上那本书,封皮上画着两个人影缠在一块儿,画得还挺细致。
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,耳尖噌地红了。
“啊……”
“你自己琢磨琢磨,”楚姨娘语速快得像连珠炮,
“裴大人是文臣,满脑子朝堂政事典籍典故,估摸着呀,那方面不太行。不过你再怎么着也得装出七分模样来,莫要折了人家的面子,男人嘛,头一回要是跌了份,往后心里头都记着。”
岑杉捏着那本书的指头都发烫了,整张脸红到脖子根:“小娘!你在说什么呀——”
“我说正经的!”楚姨娘瞪她一眼,但那眼神里全是心疼,
“你莫要觉得害臊,这是正事。他若来你房里,你便……你便主动些,横竖你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,合该的。”
岑杉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,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:“我不看我不看我不看——”
楚姨娘叹气,摸了摸她露在外头的额头:“傻丫头。”
翌日天不亮
岑杉就被从被窝里*起来了。楚姨娘带着两个婆子给她梳头绞面上妆,铜镜里那张脸一点点变了模样。
岑杉本就生得白净,一张鹅蛋脸巴掌大,杏眼水润润的,鼻尖微微翘着,不施粉黛时像枝头刚冒尖的杏花苞。
这会儿上了妆,胭脂晕开在脸颊上,唇珠点了口脂红艳艳的,整个人从里头透出一股鲜活的媚意来,偏偏那双眼睛干净得很,纯得像山涧里淌出来的溪水,叫人看一眼就忘不掉。
楚姨娘给她戴凤冠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金丝攒成的凤凰在她头顶微微颤着,细密的珠串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。
“好看。”楚姨娘说,眼泛泪花。
岑杉在镜子里弯了弯嘴角。
喜婆在外头催了三遍,
岑杉被扶着出了门。